我觉得学佛的人,应该是沉静的。而我的母亲,偏偏话很多。每次我回到家,她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,大多是陈年滥事,跟人际冲突有关,关于父亲的,关于奶奶的,关于村人的,关于亲戚的……
  我总是劝她,不要讲了,讲多了浪费精神。我还说,你这样一直说不好的事情,不是给自己心灵上的杂草一直施肥吗?不是会影响家庭气氛吗?她听了,消停一会儿,可是过不久又开始讲另一个“故事”。最后,我经常忍不住,便不耐烦地打断她。她总是很奇怪地看着我,似乎不明白她的儿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  为什么我自认为很有道理的“道理”,对母亲却不起作用呢?随着修学的深入,我知道是我错了。
  首先,我没有生起慈悲心。妈妈是童养媳,四岁离开她的父母,来到一个新家庭。她没有机会读书,而且要干很重的农活。小时候,一个冬天只有一件单裤,穿着破破的拖鞋,小小的个子,挑着两担重重的鸭子去觅食,或者干别的农活,小脚在整个冬天都冻得又红又肿。我的父亲是十六岁时从村里另外一个家庭过继过来的,虽然他很善良,也很勤劳,但脾气不好,母亲不知受了多少委屈。我爷爷在文革时成份不好,母亲也受到连累和歧视。试问,如果我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,我的心态会比母亲更好吗?我还有母亲的乐观和坚强吗?这样一想,真是惭愧,我的确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!
  其次,我没有生起感恩心。妈妈生我时,吃在一个地方,住又在另一个地方,距离挺远的。南方的冬天经常下雨,她背着我,没有雨伞,只戴着一顶竹帽子,还要拿着取暖用的火笼,经常自己淋湿了,也要保护好孩子。母亲为我付出而受苦的故事,有很多很多。母亲为了我含辛茹苦,为了我也生了种种烦恼。这些我所认为的母亲不好的业力,是怎么来的?其中很多原因难道不是因为我吗?可是,我却没有感恩心,还自认为“正确”地站在了母亲的对立面。
  再次,我没有践行”随喜他人功德,检讨自身不足”的精神。我在听母亲的“故事”时,是以一颗寻过之心在听,而不是“观德莫观失”,更没有随喜她的功德——母亲受了这么多苦,但坚强、乐观和善良依然是她的主旋律,我为什么没有观察到她优秀的一面?再想想,我虽然没有像母亲一样话多,但内心依然是喋喋不休的,五十步笑百步而已,我没有以人为镜检讨自身不足,反而是以一颗傲慢心在衡量他人的不足。
  最后,我没有践行菩萨道精神。菩萨以四摄法门救度众生,布施,爱语,利行,同事,我做得如何?我以四摄法门让母亲高兴了吗?母亲因我而离苦得乐了吗?没有啊!母亲对我的“引导”不但不能接受,还每每以不欢而散告终。
  那要怎么办?我陷入沉思。我想起八字方针中说,要陪伴,关爱,理解,引导。导师送了一副这么好的武器给我,怎么就束之高阁了呢?
  陪伴,要怎么做呢?每当母亲讲述她种种经历时,我告诉自己:母亲为了我,心里受了那么多伤。我仿佛看到母亲的心灵,已经伤痕累累。一时间,惭愧心,感恩心,同情心,涌上心头。我看母亲的眼光,由挑剔而变得柔和起来。母亲感受到我的变化,似乎更放心地讲述她的故事。
  顺着她的故事,我表示同情、关爱和理解,大量地随喜她好的一面。比如,其实她很懂情理——在争执面前她是很大度的,在利益面前她是很大方的,只是因为没有佛法正见,并反复熏习错误观念,而不可避免地在她的内心留下许多负面情绪。当我站在母亲这一边,身心卸下僵硬的对立,而传递出慈悲和感恩时,我发现母亲心中的伤痕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,而增添了些许温暖和鲜活的气息,她语气中的对立,也开始变得柔和起来。
  甚至,我开始引导她,把内心想说的话都讲出来。在表示关爱和理解的基础上,我偶尔把佛法正见融入到我的看法里,比如我会跟她说:对方因为有某种不良习气已经导致了种种痛苦和后果,并不是专门针对我们的;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,我们就原谅Ta吧。我尽量帮助母亲去观察对方的缘起,去理解贪嗔痴的前因后果,在这个基础上引发母亲的同情和宽容。
  母亲依然在讲述她的“故事”,但对同一个故事的讲述,她内心无明情绪的力量,在慢慢卸去;理解、同情、宽容的力量,在慢慢增长广大。我在想,如果母亲能够对一切众生都能给予无条件的温暖和力量,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!
  从这件事中,我理解了导师说的八字方针中的“引导”,其实就是帮助对方做观察修。原来,导师说的观察修、八步三禅、重复正确,不仅可以用在自己身上,也可以用在他人身上啊!
  感恩导师不仅赠送了佛法之药,还附赠了八步骤、十二字诀窍、八字方针等吃药之法,让我这等无明凡夫也能感受到佛法的光明和清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