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早课前在禅堂点灯,天很冷,我拉上窗帘抵御寒气。突然从窗帘上掉下两只蝙蝠,像是在冬眠,摔在地上还没缓过来。我看了一眼,心中一念,想着它们会冻着了吧,就去忙着开空调、点灯。此时大众即将进入禅堂,我再没去管这两只蝙蝠。
  早课结束后,我想起它们还在地上,就找了纸盒和纸巾,想把它们装起来,带到温暖一点的地方,因为禅堂要关空调了。找了一圈,把窗帘掀起来也没有找到,大众在外面排班要进入斋堂了,我就没有再找。心想它们可能是又回到窗帘上呆着了吧,门窗紧闭,肯定是没有出去的。
  早课期间,我发着誓愿,愿度一切众生;念着三皈依,誓言不伤害一切有情;修四无量心,愿一切众生远离众苦及众苦因。可是在这一个小时里,我一念都没有想起这两只蝙蝠,从冬眠中突然被打搅掉落在地上,从那么高摔下来,有没有受伤?我还用脚扫了一下,那么冷漠无情,根本没有视它们为生命,也不管它们在地上会不会挨冻。心里只想着,时间快到了,法师快进来了,早课快开始了,我该干嘛就去干嘛了。因为它们只是两只小小的动物,是死是活哪里有我眼前的事情重要?我突然看到,自己原来是这么卑劣,这么不堪,这么无情!所谓的修行都是假的,这么久以来,生命品质根本没有改变。
  就像很多时候做事时,眼里心里只有事,没有人;只有活,没有人;只想把事情做好,不管不顾别人的感受,不管不顾别人的心情;没有平等慈悲的心,没有调柔的语言态度,说出去的话语又冷又硬,语气直白又自我,脸上没有表情,或是挤出来的假笑。这样的我,自己都是讨厌的。
  对人尚且如此,何况对一只小小的动物。没有培养过视一切有情为可贵生命的习惯,常有的习惯是冷漠视众生,以无情的心对待有情,也这样对待自己。所以,自己的内心没有温度,自然也不能有温度去温暖别人。这些年,有多么久、多么久地忽视了自己,忽视了家人,忽视了身边的每一个有缘众生,更不用说那些小小的生命。
  桌子上爬的蚂蚁,阻碍了我的学习,一口气吹到地上。反正我没有伤害它的生命,到地上也还活着就行。从没有想过,对于蚂蚁来说,我轻轻一吹,相当于十二级飓风!它跌到地上,会不会摔断腿?会不会痛?我没有想过。
  在打扫卫生的时候,有一些小飞虫、小蜘蛛,手一扬就扫过去了。可能会让它们受伤,也许就这么死掉了。我没有去关注,没有去同情,更没有生起惭愧心。这颗心是麻木的、冷漠的,对生命是毫无尊重、没有重视的。为什么是这样的心呢?平时培养的是什么心呢?做事中,只是把事做完了、做好了,却忘记了做事前该发何种心,做事中该用何种心,有偏差该怎么调整心,遇到问题该怎么认识这个心。如果整个过程都带着凡夫心,那结果便是虽然事做完了,也只是培养了凡夫心,增长了我执我见。
  我的两位花道老师,她们对生命的敬畏之心让我印象十分深刻。
  第一位老师对我们说:“绑花束的时候一手拿花,一手拿绳,要用拿绳的手绕,而不是转动花束去绕,因为花也是生命。我们把它采下来,就要有呵护它的心,让它更好地绽放。如果拿手转花,花也会晕的。”
  花也会晕的……这是将花的生命拟同人的感受,虽然花草属无情,也以有情的心理对待,这是修我们的良善之心。
  老师还说:“我们插花剪枝,要剪成一寸长的小段。完工后,要清场打扫干净,恢复场所清洁整齐,这是插花人的基本素养。剪成小段是为了环保工人收拾的时候方便,如果长枝丫杈,会影响垃圾分类,我们要从细节处替人着想,不带给别人麻烦……”
  第二位花道老师说:“对于所有向阳而生的水养植物,我们插花时,还要保持其向阳的特性。每天都换清水,花跟人一样,人每天要喝干净的水,我们给花第二次生命时更要照顾好它。要保证采下来插在能滋养它的地方,让它更好地绽放。剪枝的时候要小心轻柔地用剪刀剪,而不是直接拿手粗暴地折断它。我们要尊重生命,对待花草如同对待自己……花骨朵不要采,它的生命还没有盛开,采下来不能很好地绽放,我们忍心让它夭折吗?”
  “视一切草木为生命,我们就会尊重生命。泡一杯茶,茶叶也是有生命的,在热水的冲润下,茶叶释放它的芳香。每一片叶子都曾经长在茶树上,吸收阳光雨露、日月精华,我们冲泡它时,也要温柔以待,而不是急促猛烈地用开水去烫它。泡每一杯茶,也是观心、调心的过程,从茶看自己心的状态。”
  对生命的敬畏之心,可以从一朵花观照,从一杯茶发现。发觉自己从来没有体验过生命之美,没有将它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连接,没有去洞彻我与自然是一体的,我与万物的生命本质是无二无别的。透过花草,照见自己。看到自己对生命的轻视,如同长久地忽略自己,没有观照生命的可贵,自然也生不起感恩心。
  透过大自然,照见自己是如此卑微渺小,对生命是如此的缺乏敬畏与感恩,如此的不懂得爱己爱人。照见自己,渴望从零开始,让内在的小孩慢慢长大,从学着走路一般重新来过。学着与人相处,与自然相处。如同学着第一次说话一般,一点点打开心灵的天窗,从内心看到阳光和天地,与万物同呼吸。爱惜生命,珍视生命,从一朵花开始。去关爱他人,从一杯茶开始,先了解自己。
  照见,同体大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