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9月4日,母亲的祭日。不曾想,一别母亲已经八年了。
  如果不是因为在三级修学,我想我可能不会写这些文字。因为当断灭论主导生死认知的时候,人对于生老病死是迷惑的、无力的。每每回忆起母亲,都是不忍、思念、悔恨的情绪混乱交织。常常想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母亲了。从此以后,世界上乃至这个宇宙中,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了。这个时空中,最爱我的人永远地离开了。不禁悲凉感喟,难以化解。
  我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科研工作,不经意间会遇到国外同行,其中有人拥有宗教信仰,且能在学术和宗教之间达到融洽,常常会羡慕他们的状态。
  而在国内接受教育长大的师长和同辈们,绝大多数都是断灭论者。对于此类终极问题,往往都回答不出所以然,或是避而不谈,或是勉强表现得释然豁达,俱不足为信。更谈不上在面对这类生死离别时的开解了,无非是“节哀顺变”之类不痛不痒的话。就如同面对重病之人,还要勉强安慰“会好起来的,没事的”等等。很多时候是缺少直面人生大事的坦然和豁达的,对于这些言论,我的内心是拒绝的。
  回忆我的母亲,后半生是在苦难中度过的。母亲生性要强,从我记事起,她就对自己、对我都要求很严格,要做人上人。从工作到家庭生活,洗衣做饭都要做到尽善尽美。不幸的是,在我上初中的时候,母亲患上了类风湿,慢慢失去了工作能力乃至生活自理能力,直到去世。
  我的成长或是求学之路,可以说出发点都是为让母亲欣慰满意,同时也让自己得到满足。总是希望考出好的成绩,考上好的高中、好的大学等等,能让母亲高兴,从而提高她的免疫力,起到治疗疾病的作用。同时,也希望通过我的出人头地,让母亲扬眉吐气,让自尊心释怀。
  但随着我读书越来越多,慢慢不在意这个出发点了,从为了母亲读书,变成了争强好胜,变成了成就自己的优越感、重要感,成就别人眼中的自己。而这些,是我在参加三级修学以后才慢慢意识到的心理层面。
  母亲离开后,当我见到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性关爱自己的小孩时,就会被唤醒记忆深处的一些场景——那些平时都想不起来的场景。记得有一次,母亲告诉我,有时候能想起我小时候很可爱的样子。我说什么样子,母亲说,上托儿所的时候贪玩,总是会把衣服都弄脏。我知道母亲是爱干净的,每次一定要全部换掉,洗得干干净净。
  有一次放学回来,可能是答应了我,说要带我去哪里逛逛,母亲打趣说,只有干干净净的才能带我出去。我信以为真,站在外婆家的楼梯口,一本正经的说:“挠!侬看看,今天吾身上一点都没有弄脏。”我可以想象,虎头虎脑的小朋友,一本正经地说这个话,还要举起双手比划,一定是很逗人的。母亲当然是慈爱地笑着,抱着我出去。
  当母亲回忆这一段往昔和我诉说的时候,我其实是没有印象的。但当母亲离开后,偶尔见到其他母亲疼爱地看着自己孩子的时候,我忽然可以从她们的笑容中,体会到母亲彼时彼刻的心情。而刹那之间,竟能回忆起幼时的场景。母亲年轻时是慈爱的、美丽的、意气风发的。而这种感受如梦如幻一般,当理性再次把自己拉回来的时候,就会又一次陷入无尽的感慨和悲叹中去了。
  最后一次和母亲的对话,是在医院。母亲不想在家里去世,她爱干净,怕在家里离开会对我有不好的影响。所以在最后的时间里,母亲让父亲挂急诊,硬是住进了急诊病房。医院正规病房已经没有理由收治这个阶段的病人了,需要把病床让给更有需要的病人。
  平时,我每周五从学校赶回市区的家里,和父母一起过周末。那个周五晚上,我直接去了病房,看望母亲。正巧小舅舅也在,小舅舅是母亲最疼爱的、家里排行老幺的弟弟。刚进病房的时候,舅舅正在为母亲按摩。癌症晚期的母亲,全身病痛,加上多年的重度类风湿,更是雪上加霜,风雨飘摇的身体,千疮百孔。
  可能是同病房的病友提醒了母亲,侬儿子来了。母亲一下就从昏睡中醒来了,微弱地喊着:儿子来了。望一眼我,把手吃力地伸过来。我就坐下和小舅舅一起帮母亲按摩,轻轻地叫了几声妈妈,问问这里痛不痛,那里按摩好不好。慢慢地,母亲就放松下来了,安心地睡着了。晚上,我和舅舅回家休息,父亲留下来照顾母亲。虽然那个时期我和全家人都知道母亲支撑不了多久,但是每每还是会觉得,可能还能再熬一段时间,没有这么快。
  那个夜晚,我睡觉的时候,冥冥之中有种奇怪的感觉,觉得母亲可能要走了。忽然电话就响了,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,说:海海,侬妈妈走了。我似乎得到一个早已知道的通知书,但还是为之一震,抬头看钟,是凌晨3点。连忙穿上衣服,匆匆赶去医院。这时候,我忽然意识到,其实母亲早就不行了,在急诊病房的这几天,就是为了等我周五回来再见一面。
  这些片片的回忆,在过去的八年里我是不愿意触碰的。但即便不回忆也会经常冒出来,对于那种在生死面前苍白无力的情绪,我无可奈何。因为持断灭论的科学至上主义者,无法确信西方的灵魂和永生,也无法验证佛教的轮回观。
  但是,当我学习到法义中对宇宙初始之前是什么的追问时,我只能想到物理学的大爆炸假说,只能想到基督教的第一个本身不动的推动者,想到西方哲学的最高的、善的理型。然而再往前呢?是的,这是一个无限迭代的问题。而哲学、科学和宗教流派提出的模型,也都不太究竟,那再往前呢?
  我虽然不能像那些传说中的古德觉者一样在涅槃寂静中入定,并体认这种无始以来的生命和时空的“河流”,但是佛教提倡的无始无终的缘起论,确实是一个完美自洽的模型。
  更重要的是,这个模型,能让人理解,一个人和他的母亲,这种因缘际会是多么殊胜。也能想象到我们无尽的过去世,无数的相遇;乃至无尽的未来世,无数的相遇。
  今年的盂兰盆会是我此生第一次参加这个节日。从小到大,母亲娘家人在七月半祭祀,父亲是反对的。我二十多年接受的数理化教育,当然也是站在父亲这一边,几乎都不参加。
  但是,今年当我和西园寺的各位义工师兄们,各地参会的师兄门,各位法师们,乃至导师一起念诵《目连救母》的经文时,我不禁潸然泪下。我第一次听这个故事,意识到古圣先贤哪一个不是经历了和我一样的感受?从而将目连救母的典故作为中元节的最重要的经文,感召众生,无畏布施众生。这是何等的悲天悯人,大慈大悲。
  曾经听闻一位师兄的分享,我很感动,他说:母亲,来世一起听闻佛法,好吗?
  是的,我的母亲呐,遥想在无尽的未来世,我们可以在无量数的佛菩萨坐下听闻佛法,那是何等的逍遥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