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济群法师与朱清时院士对话

  2013年10月,南方科技大学创校校长朱清时院士和戒幢佛学研究所所长、菩提书院导师济群法师相聚深圳,围绕中国传统文化和现代教育等问题展开对话。朱清时院士本身是科学家,从事高校教育工作多年。他所撰写的《物理学步入禅境:缘起性空》一文,站在科学的角度解读佛法,在教内外有着广泛影响。济群法师长期从事佛教教育,积极面向社会弘扬佛法,并针对学佛普遍存在的问题施设三级修学,引导大众由浅至深地次第闻思,将法义落实到心行。来自不同领域的一席谈,相信会给大家带来启发。对话由张素闻策划并提问,善生根据现场录音整理。

教育的根本是什么

  主持人:二位都是从事教育工作多年的教育家,你们觉得教育的根本是什么?
  济群法师:教育的根本应该是做人,引导大众成为有智慧、有道德的人。人有不同层次,对普通人来说,就是做一个好人。关于这个问题,儒家的标准是遵循五常,佛教的标准是遵循五戒十善,止恶行善。进一步,儒家的要求是成为君子乃至圣贤,佛教的目标是转迷为悟,从迷惑走向觉醒,成为佛陀那样的觉者。这是佛教教育的根本所在,也是佛教不同于其他宗教和哲学的殊胜之处。
  朱清时院士:我完全同意法师说的。我曾把南怀瑾老师对我们说的话写成条幅——教育的根本是学会做人。一方面是做有智慧、有能力的人;一方面是做有道德、有爱心的人,对社会有担当,有责任感。这样才是具有全面素养的人,也是教育培养的目标。
  主持人:古人的教育是成人之教,成德之教,儒家的要求是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怎样才能具备这样的人格品质?
  济群法师:中国传统儒释道的教育属于生命教育,是从观念、心态的改变,达到生命品质的改变。这就必须正确认识生命,知道当下的现状是什么,所要达到的目标是什么。方向明确后,接着是怎么做。儒家是从正心、诚意、格物、致知,而能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简单地说,是从如何做好一个人,到建立和谐家庭、理想社会。
  佛教的常规途径是修习戒定慧。其中,戒是通过对行为的约束,建立简单、清净、健康的生活方式,为修行营造心灵氛围;定是通过对专注的训练,摆脱混乱、昏沉,由心一境性成就定力,为发慧奠定基础;慧是通过修习观禅开启智慧,证悟心的本质,由此体认生命和世界的真相。除了常规途径,菩萨道修行还有一些特殊方便。
  朱清时院士:学会做人,主要是学会克服私欲,培养对整个人类和社会的爱心。如何做到这一点?首先要认识到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。如果没有想清楚,只是想着持戒,克制自己,是很难做到的。在中国文化中,儒释道三家的主要源流相通,都讲到学会爱人。孔子倡导的仁,就是在学会爱人之后,学会爱整个社会,知道生命的价值是为社会做贡献。这样的人有了能力之后,才会有担当,真正发挥正能量。

立志和发愿的重要性

  主持人:儒家讲立志,佛家讲发愿,因为所有事都要先有一念心,才会有行为。我们应该怎样立志和发愿?对普通人来说,有没有天命或使命之说?
  济群法师:立志和发愿直接关系到生命的发展方向。凡夫生命是由一大堆错误想法和混乱情绪构成的,如果缺少高尚目标,我们就会跟着感觉,被不良串习左右。所以儒家强调立志,志当存高远,让我们站在更高的角度规划生命。佛教重视发愿,菩提心就是最高的愿望,不仅自己追求觉醒,还要像佛菩萨那样自觉觉他,引导众生走向觉醒。
  但这种立志和发愿容易流于空洞,很多人会觉得:我为什么要立志,为什么要发愿?如果认识不到这么做的重要性,即使人云亦云地说一说,也会流于表面,知而不行。这就涉及另一个重大问题:人为什么活着?只有看清这一点,知道人生价值来自哪里,知道这些高尚志向和愿心对自己的重要性,才能通过选择确立方向。在此基础上的立志和发愿,才是真切而充满力量的。
  至于天命的问题,说起来似乎有些抽象,有些形而上,但从轮回的角度看,每个人都是带着生生世世的积累来到世界。有些人过去生就充满济世悲心,带着愿力而来,本身起点就高。比如玄奘少年时已立志“远绍如来,近光遗法”,可谓振聋发聩。不过我们也不必气馁,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使命感,并不是天选之才,而是源于自己的生命积累。既然是自己赋予的,也可以由自己改变。我们现在没有使命感,只是因为过去缺乏积累,现在同样可以通过发愿来建立并培养。但发愿不是一蹴而就的,还需要不断巩固,才能使愿心具有力量,成为使命,而且是尽未来际的使命。
  朱清时院士:教育的根本任务是教会学生如何做人,其中的重要支点,是引导他们立志和发愿。现代青年最缺乏的可能就是这一点。我在南方科技大学这几年,招了三批学生,质量非常高,后来发现他们有个共同的问题,就是高中阶段的学习太苦,所学知识太多,现在就没有求知欲了。因为不光是家长,从兄弟姐妹到中学老师都告诉他:最大的关是高考,考上大学后什么都好办。就像运动员有一个最佳竞技状态,现在他们把人生的最佳状态调到了中学,结果到了大学就进入疲惫阶段,没有学习动力。
 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?就要通过教育让学生明白:今生想过得有意义,必须有远大志向。用儒家的话是立志,佛家的话是发愿。现在教育界最关注,也是大家都在思考的问题,就是如何让学生认识到,高考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环节,在大学阶段应该继续奋斗,而且要比中学更勤奋。这就需要建立高于高考的人生目标,不仅培养他们对知识的兴趣,还要培养对他人的爱心,对社会的责任心。做到这一点,高等教育的改革才能成功,但需要教育界花很大的力气。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好,立志和发愿是当代青年学生最大的问题,亟待解决。

社会对教育的影响

  主持人:目前整个社会对教育非常短视,这就影响到学生对生命最好阶段的认知,使他们对未来目标的界定很不明晰。怎样唤起学生、家长、老师对教育全方位的认知,使大家意识到自己对社会可持续发展的责任?社会应该达成什么共识,学校应该倡导什么精神,家庭又该怎样承续这种氛围?
  朱清时院士:只有全社会共同参与,才能使教育回归应有的定位。我记得《南方周末》曾报道过一所学校,就像大型考试工厂,把尖子生择过去,然后封闭管理,强化训练,让他们过饱和地反复做题,把所有题都做熟;语文课基本都在教怎么写作文,却忽略了相关的基础知识。总之,一切都是为了高考时得高分。考试导向发展到如此激烈的地步,教育就畸形了。
  为什么会这样?是社会结构决定的。学生考上大学后,将来才能找到好工作,得到好待遇。这几乎已成为年轻人唯一的光明出路,也就不可避免会走上高考导向。大家都把高考看作人生最重要的事,拼命奋斗,好当大学生,找到好工作。事实上,社会分工多种多样,上大学的固然有前途,那些当技工、做服务行业的也应该有前途。但整个社会没有对所有的劳动价值同样尊重,这种意识灌输到教育中,才使得现在的教育如此功利。可以说,是高考指挥棒指挥下的教育。
  让教育回到本来面目,就是既让学生学到真本事,又让他们懂得怎么做完整的好人。达到这一点,整个社会都要努力,每个成员都有责任。如果照过去那样,只有单一的发展前途,不可能改变片面追求成绩、以此作为头等大事的偏差。要解决这个问题,全社会的价值观和文化氛围都要改变。
  济群法师:学校教育仅仅是教育的一部分,除此以外,还有家庭和社会的教育。在每个人的成长过程中,除了获得知识,更重要的是树立三观,学会待人处世。在这些方面,我们从小受到父母的言传身教,长大后又受到社会潮流、价值取向的引导。这些都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我们的成长,很多时候,学校教育往往比不上这些影响。所以要形成整体的教育氛围,这就离不开文化传承。
  现在很多企业开始重视企业文化,大家具备共同的信念,才能同心协力,推动企业发展。对于整个社会来说,同样要通过文化传承,倡导正确的世界观、人生观、价值观,使大家具备基本的道德判断和做人准则,才能促进社会的健康发展。这不是靠短期宣传就能做到的,而要由一代代的文化传承才能逐步扎根。儒释道作为中国文化的主流,曾在社会发展中起到重要作用。这些通识教育不仅造就了君子乃至圣贤,也是民众整体素质的保障。反过来,这种整体素质又有助于个人的心行成长。
  中国现代教育的问题,一是过度注重应考,造成高分低能的情况;一是仅仅注重知识传授,没有相应的道德教育,最后造就的只是工具,甚至使学生成为“精致利己主义者”,一切都是为个人利益服务。当这样的人走上社会,又会进一步加剧社会的道德沦丧。正如朱校长所说,这不仅是学校教育的问题,也是全社会的问题。只有当父母、老师、社会各界的价值取向改变了,教育才能回归本位。

素质教育的核心

  主持人:素质教育的核心,就是开启人的自我认知吗?儒家的自省和佛家的自觉,能以这种自知为起点吗?
  朱清时院士:现代的素质教育,是除了掌握知识外,学生还要具备创新能力,如想象力、洞察力、记忆力、批判思维能力等,这些都属于素质,而不仅是教会学生自省,或是让他们学会做人。所以,把素质教育和内省划等号是不对的。人性的素质,才是儒家和佛教冠以为中心的内容。孔子说“吾日三省吾身”,让人们学会省察自己的内心和行为,及时调整。我觉得,这是儒家留给现代人最好的精神遗产。
  济群法师:从佛教角度来说,素质教育主要是指心性素质。在这方面,自省、自觉确实是提升素质的关键。人最本质的就是人性,其中包括本性和习性。佛教认为,人的本性是清净的,但习性是杂染的,有着无明、我执造成的种种烦恼。佛教所说的明心见性,就是从认识自己开始,由解除习性,最终证悟本性。
  怎么获得这种能力?需要通过禅修让心静下来,由培养专注提升定力,导向观慧,才能看清身心和世界,并由智慧观照解除惑业。当杂染被彻底去除,生命本具的清净觉性才能显现。这是究竟圆满的自觉,也是素质教育的根本。对科技发展来说,创新能力等素质必不可少;但对生命发展来说,自省自觉的素质最为重要。从另一个角度说,如果没有正确的三观,能力越强,就意味着破坏力越大,所以要通过生命教育培养综合素质,才能使人的创新能力得到有效使用。
  主持人:法师提到一个关键词,叫“生命教育”,现在还有生命科学,其中涵括哪些内容?
  朱清时院士:生命科学是关于生物体的科学,属于科学的一部分。首先是认识外在世界,然后认识自我。生命教育是指中国释儒道的性命之学,属于宗教哲学。如果我们能把生命科学和性命之学结合起来,找到它们之间的关联,对于现代人理解传统文化的基本观点,会很有好处。
  济群法师:整个佛法就是导向觉醒的生命教育。这种教育的前提,是基于对生命的正确认识。所以佛法非常重视正见,因为认识决定观念,观念造就心态,并最终成为生命品质。佛法认为生命有明和无明两个层面。其中,无明代表多数人当下的状态,由此带来种种妄想、烦恼和痛苦。凡夫就是在这样的无明惑业中,不断制造轮回。
  不少西方哲学家在探讨生命的过程中,也能看到迷惑制造的生命非常荒谬,没有价值。但否定这些后,能不能找到终极价值?很多时候,否定并不难,难的是破而后立。如果找不到可以安身立命的价值,就会落入虚无,难以自处。所以当我们否定名利等短暂的现实价值后,更要找到自救之道。
  那么,生命到底有没有终极价值?佛陀在两千五百多年前发现,众生都有如来智慧德相,都蕴含觉悟潜质。这个发现对人类具有无与伦比的价值。佛教的生命教育,就是让我们认清迷惑真相和觉醒潜质,从而建立信心。否则,我们就会活在不知不觉中,根本看不到希望。
  有了方向之后,还要有落地的方法。佛教的所有法门,正是从不同角度引导我们破迷开悟,其中又有顿渐之分。每个人迷的程度不同,简单地说,就是心灵尘垢有薄有厚。对于尘垢较薄者,可以用顿教接引,“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”,以禅宗六祖慧能的修行为代表。对于尘垢较厚者,则要以渐教的次第,就像神秀提出的“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莫使惹尘埃”那样,从现前的迷惑系统入手,逐步清除心垢。当然,具体方法还有很多。所谓八万四千法,强调的正是因机设教,即根据众生的不同根机,以最适合的方式加以引导。
  主持人:现在的学校常常在教竞争,怎样在竞争之下,传承传统文化的德性之教?
  朱清时院士:竞争并不都是坏事,而是科学发展的基本途径,可以把人的潜力发挥到极致。在社会上,竞争也是进步的动力。学校的教育中,也要让学生和学生竞争,教师和教师竞争,并和社会同行竞争,通过竞争发现真正的好东西。
  在这种竞争的背景下,传承传统文化的德性之教,确实有点难度。因为佛家并不鼓励竞争,而是让人安于当下,安于自我修养。当然佛教历史上也有竞争,神秀和六祖就是在竞争中,形成了渐教和顿教。但佛教在根本上还是让人自省,而不是向外分别他人的好坏。因为竞争首先是分别心造成的,定位就有偏差。
  济群法师:竞争确实可以促使社会进步,从科技、商业到各行各业的发展,都离不开竞争。从这个角度说,竞争是积极的表现。但社会道德、生态环境等种种问题也是伴随竞争出现的,使人们的幸福感受到影响。我们今天的物质生活已经有了极大提高,但很多人并不觉得幸福,反而很累,压力很大,充满焦虑和不安全感。这当然有内在因素,但外因主要来自竞争。
  那么,竞争和德性之教是否冲突?其实在正常的良性竞争中,人的自身素质尤为重要。包括个人的德行、身心状态,以及公司的信誉,对社会的影响,都是竞争的软实力。而这些都要以德性之教为基础,所以二者是相辅相成的。现代社会恰恰因为忽略德性之教,缺乏道德约束,使正当竞争变得畸形。进一步,还会因此激发人的不良心行,使竞争更为失控,成为不正当的恶性竞争。只有大力提倡德性之教,使人们的行为有规范,有底线,才能建立良性竞争,使社会健康发展。

文化信心从何而来

  主持人:中国传统文化强调“和”,佛家也讲六和敬,其核心都是和竞争背道而驰的。那么在今天这个时代,学校用什么方法,可以唤起孩子对传统文化的信心,以及家长对传统文化的归属感?
  济群法师:建立对传统文化的信心,还是要通过教育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。几十年前,大家因为穷怕了,一心致富,以为有钱就有一切,根本顾不上其他。现在很多人富起来了,却发现幸福并没有随着财富而来,反而出现种种始料未及的问题。除了社会道德和生态环境的恶化,自己也对前途感到茫然。没钱时,生活目标似乎还很清晰,有钱有事业之后,反而迷失了方向,不知道这么活着有什么意义。
  如何才能安身立命?这几年,不少人在呼吁传统文化的弘扬,也有很多国学班、总裁班把儒释道作为课程内容,说明社会已经意识到传统文化的价值。当然这还不够,因为有些做法属于跟风,只是把学习传统文化作为时尚,甚至是快消品,这是不会长久的。关键是引导大家认识自我,看清其中存在哪些问题。只有带着问题意识,才能看到传统文化的价值所在,自觉地学习并传承。因为这种学习是出于自身需要,对提升生命品质是必不可少的。
  朱清时院士:我最近十多年非常喜欢研究中医,怎么使大家对中医有信心?必须做到两点,一是让人觉得中医有道理,二是吃药后确实有效。中医有道理,我有亲身感受。以前我父母这辈人,根本不可能随时上医院看病,有病都是自己找点中草药治好。我开始学习打坐之后,对一身经络有了感觉,就对中医更有信心。相信打坐有一定深度的人都有这种感觉,可见祖先当初不是用解剖学的方法发现哪里有什么经络,而是入定后,自己感觉出一身经络在怎么运行。当然很多细节我还是感知不到,但能感知大的框架。这不是别人用科学手段来检测你的身体,而是自己感觉出经络的存在,所以我知道中医有道理。至于效果,尽管很多人把中医说得一钱不值,但现在中医仍是我国医药系统的重要部分,在很多方面是很有效的,现在国际上也有越来越多人开始尝试中医。
  对传统文化建立信心也同样,一是知道这些文化有道理,二是感到学习后有效果。大家说起老子、庄子都很佩服,因为他们把道理讲得很清楚。至于效果,刚才法师说到,科技发展把生态破坏了,如果恢复到传统文化对待环境的态度,生态会更和谐,人类也会过得更好。我对中国传统文化深具信心,虽然现在它的光辉被西方科学遮住了,但我相信只是暂时的。随着生态问题越来越多,大家真正看到科学是双刃剑,对传统文化的信心就会恢复起来。

遵循道德的利益

  主持人:关于对传统文化的信心,朱校长强调了道理和效果。关于道理,儒家强调五伦,佛家强调六伦,比儒家多一层师道;至于效果,比如因为修身使家庭和睦,或是在五伦关系中找到自己在社会的定位,起到更大的社会效益等。那么,这些传统文化对我们的身心建设、人格塑造及社会发展,究竟提供了什么资源?使人在哪些方面受益?
  济群法师:儒家和佛教都为我们提供了做人的准则。就像产品有产品的标准,做人同样有做人的标准。儒家提倡的仁义礼智信五常,佛教强调的五戒十善,都是告诉我们做人的标准。五戒十善分别对身口意三业加以规范,其中包括身体的三种德行,即不杀生、不偷盗、不邪淫;语言的四种德行,即不两舌、不绮语、不妄语、不恶口;思想的三种德行,即不贪婪、不仇恨、不邪见。在过去的印度社会,这是属于民众的基本道德。遵循这些行为规范,可以使我们身心健康。
  同时,这些德行还能帮助我们建立自他和乐的社会。社会和谐的基础,是每个人做好自己,不伤害他人。佛教所说的善行有消极和积极之分,消极的善主要是止息恶行,如不杀生乃至不邪见;积极的善则是众善奉行,在五戒十善的基础上,进一步慈悲利他,造福社会。在这方面,佛教和儒家伦理有相通之处,但对心性的认识和改造更深刻,不仅要止恶行善,还强调自净其意。这是佛教有别于其他宗教哲学的不共所在,所以自古就被称为心性之学。
  因为心性是德行的基础,如果缺少这种基础,道德很容易流于空洞的教条。道德的权威并不在于道德本身,不是说我们建立一条道德,就能推而广之,人人奉行。道德的权威在于它背后的力量——我为什么要遵循道德?这么做对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?需要把个中原理说清楚,才能让人信受奉行。
  各宗教都有相应的道德权威。比如基督教、伊斯兰教的道德,是基于他们对上帝、真主的信仰,而佛教道德是建立在缘起因果之上。遵循道德不是机械地执行某种行为,而是看到它所带来的结果,以及这种结果对生命的影响。当然三世因果错综复杂,一般人看不清楚,所以我通常说的是心灵因果、当下因果。
  比如道德行为是立足于善心,反之则是立足于不善心。从心理学的角度,善心是健康的心理,不善心是不健康的心理。所以当我们践行道德时,本身就在培养善心,可以使自己充满欢喜。而当我们做出不道德的行为时,就是在增长不善心,必然会使内心烦恼重重。这些行为不仅会在当下带来不同感受,还会影响生命成长,使人格得以提升或不断堕落。当这些心理强大后,还会对他人乃至社会产生影响,带来正面或负面的效应。这些效应又会通过众生共同形成的场,回馈到我们身上。如果我们真正认识到由因感果的原理,确认这是必然的,自然能自觉遵循道德。
  朱清时院士:我接着善心会给自己带来好的结果说。大约十年前,美国科学家请了二十多位藏传佛教的高僧做实验。让这些修行四十年以上的高僧打坐,观想慈悲心,另外又找了一组刚开始打坐的年青人作为对比。实验对慈悲心有具体定义,比如观想母亲抱着孩子的感觉,或是父亲看见孩子摔倒去把他抱起来的感觉。然后用核磁共振扫描他们的脑部,两组实验数据出来后就发现,这些长期修习慈悲心的人,大脑结构已经改变。当他们进入观修时,大脑高度安静,但有些区域又高度兴奋,说明佛教关于慈悲心的修行会影响大脑结构。因为大脑随时都在新陈代谢,如果人总是处在善良、慈悲的状态,大脑就会朝这个方向发展,只要静下来,这种心态就会出现。这些研究引起了科学界的重视。法师说的主要指因果报应,这个例子是用现代科学证明,慈悲会给自己带来好的结果。
  主持人:中国传统文化重视因果,也重视感应。在现代教育的背景下,可以从哪些方面让大家充分认知因果和感应的现象?
  朱清时院士:现代教育是从西方科学思维发展而来的,还没有和佛家的因果结合起来。现在的学校对因果讲得比较肤浅,无非是一个人品德高尚,就能受到大家欢迎,以后有了机会,大家把机会给你。目前还不可能把佛家讲的因果在学校中推行,把它深入地讲清楚,因为宗教不能进入学校。只能广义地讲一些,如做好事有好报等。

在现代背景下解读传统

  主持人:刚才讲到,近百年来,我们套用西方的教育模式,包括思维方式和学科模式,这些和中国传统的思维模式有什么不同?更具体一点,这会对我们理解传统文化造成什么隔阂?
  朱清时院士:中国在五四运动前后开始教育改革,废止旧学,引进西方教育,最大的好处是把现代科学带入中国,坏处是使功利思想非常盛行,做每件事都追求直接的好处,把释儒道关于性命之学的部分都否定了。这是过去百年的教育现状。
  现在大家意识到传统文化中有很多优秀内容,如果否定这些,就像泼洗澡水的时候,把孩子一起泼了。所以人们希望在教育中加入传统文化的精华,也做了一些尝试。比如让孩子学《三字经》《弟子规》等,都是这种思潮的反映。但要完整地包含进来,还需要长期实践,需要做出很多努力。
  济群法师:教育包括两部分,一是教育方式,一是教育内容。在教育方式上,古代和现代的教育各有利弊,要根据实际情况一分为二,才能融会贯通。在教育内容上,我们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传统文化和现代西学?近代以来,很多有识之士就此作了探讨,得出的结论是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。
  我们现在接受的西方教育偏向造物,偏向工具性的知识,而儒释道的教育重点是提供观念、价值和德行。对社会发展来说,这两种教育相辅相成。如果仅仅强调科技,没有正确的价值观为指导,那么科技可以是第一生产力,也可以是第一破坏力,给人类带来的祸害显而易见。只有立足于传统教育的核心,重视人格和德行,在此基础上再来接受科学技术,有体有用,才能充分发挥两种教育的长处,更好地用科技造福人类。
  主持人:校长您作为科学家,觉得现在的科技发展,能应对地球资源的匮乏吗?
  朱清时院士:科学在各个时代的关注度不同,就会往不同方向发展。十九世纪以来的主要追求,是让科学为人类创造更多财富,满足人的欲望,让人生活得更方便。现在回头看,这种发展对环境造成了极大的破坏。可以预见,未来会往另一个方向,使科学发展和环境保护协调一致。比如我研究的是化学,这是对环境破坏最多的一个领域,现在就发展出绿色化学。
  科学是人类创造的,往什么方向发展,取决于人类的认识。科学其实是好东西,它在过去200年破坏环境,是因为当时的人短视,为满足私欲而不考虑其他。现在大家已经看到科学是双刃剑,知道继续破坏环境是人类的灭亡之路,自然会加以调整,往不破坏环境的方向发展。
  主持人:这特别像传统文化讲的阴阳太极,就是物极必反,否极泰来。那么在发展方向上,未来需要培养什么样的科学家?
  朱清时院士:说到科学对生态环境和人类社会的危害,更突显了教育的重要性。这就需要呼吁全社会的关注,共同建立完整的教育体系,把学生培养成合格的人,不仅掌握科技知识,有研究能力,还具备高尚道德,知道怎么做人,对社会有爱心、有担当、有责任感,一切研究都考虑到对整个世界的后果。当这样的人成为主导,科学才会向有利于人类的方向发展。
  济群法师:科学的研究者和使用者往往不是同一批人,很多时候,社会发展不是以科学家的良知为导向,而是以某些人的欲望为导向。科学家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发明成为武器,给人类带来伤害,事实上,科技发展使武器有了前所未有的杀伤力。包括基因工程的发展,它的应用会带来什么后果,也是难以想象的。如果不提升全社会的道德素养,科学对世界造成的危害在所难免。缺乏道德底线的人越多,科学被用来作恶、造成破坏的概率就越大。所以要大力加强传统文化的教育,提升民众的整体道德水准,否则是防不胜防的。

科学是理解佛法的助缘

  主持人:对于接受了现代科学的人来说,怎么看待古老的佛学义理?
  朱清时院士:现代科学是在两千多年前的希腊时代发展起来的,而在当时的印度,释迦牟尼佛创立了佛教。我认为科学还处在发展中,最终会和佛学走到一起,现在的很多重大发现就证明了这一点。比如现在科学家就发现,万事万物都是本体的投影。因为科学和佛学都是用不同方法研究人和宇宙最深的原理,不同在于,科学是由表及里、由近及远地不断发展。相信科学发展到一定时候,在观念上会和佛学越来越靠近。我对此抱乐观的态度,认为科学可能是佛学所说的八万四千法门中的一个。佛学认为世间法也是佛法,而世间法就包括科学。也许把科学道理搞懂之后,会离佛法真理更近,可以为当代人学习佛法提供参考。
  比如很多人问过我:你说万法皆空,现在我们看到桌子硬邦邦地在这儿,怎么会是空的呢?其实我们用显微镜看,会发现它实际是大分子缠在一起构成的。之所以觉得它硬邦邦的,是因为它们连接得很好,阻止其它东西进入。如果再看下去,分子是由一个个原子组成。再看下去,又会发现电子和原子核,而原子核中有质子和中子。再分就到了尽头,科学家说那是夸克,是物质的基本元素。在人们的观念中,基本元素应该是砖头那样一块块砌起来的。但科学家发现,夸克并不是砖头那样的实体,而是一个音符。其产生背景就像小提琴的弦,拨一下弦就有一个音符。音符强度大一点,变成质量大的基本粒子;强度小一点,变成质量小的基本粒子。所以说,宇宙世界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空的基础上,由泡沫堆砌出看上去硬邦邦的假相。
  这些科学发现,把万法皆空用实验和原理说得清清楚楚,认为我们看到的一切物质,其实都是在虚空中从无到有生成的。相当于吹肥皂泡,刚吹出时小泡很多,然后小泡互相连接,构成一个大泡,或是形成复杂的结构。人和宇宙万物都是像气泡那样构成的,最小的基础单元就是空的气泡,其中什么都没有。科学是很神奇的,发展到今天,发现人们的很多观念是错的,佛学万法皆空的观念才是正确的。当然还有很多例子,就不再展开讲了。
  济群法师:校长所说的这些,我原来在他的《物理学步入禅境:缘起性空》中看过,很有共鸣。我也在关注科学,觉得它在宏观世界给人提供开阔的视野,和佛法所说的十方微尘数世界吻合。而在微观世界关于存在本质的认识,现代量子力学及弦论的观点,又和佛法缘起性空的思想相通。佛法认为一切都是条件关系的假相,是无自性的存在,对执著一切为实有的普通人来说,本来很难理解,但科学发现正在不断解读其中原理,并通过科学手段展现给大众。对于这些,我一直持欣赏、学习的态度。
  主持人:在科技迅猛发展的现在,人们都很忙碌,要领悟中国文化的天人合一、道生德蓄,以及佛家的无我、涅槃,会不会越来越难?
  朱清时院士:禅修不光是坐着才能修,行住坐卧都能修。如果你做任何事情时保持专注,只集中在当下,也是在修禅。比如科学家做研究,只是想一件事,一直把它想到底,其他什么事都不想,其实和坐禅很像。不是说万念都不要,而是万念系于一端,相当于坐禅时把注意力放在鼻尖一样。大家以为科学和佛学相隔很远,实际相隔很近。
  济群法师:科技飞速发展带来了物质繁荣,也带来混乱和不稳定的感觉。过去社会相对稳定,容易让人产生执著。而现代社会瞬息万变,时时让人产生无常感。当执著对象不断改变,也会促使我们思考:什么是真实的存在,什么是究竟的价值?从某种意义上说,有助于我们对生命真相的探究。
  我最近正在讲《入菩萨行论》的“智慧品”,作者寂天菩萨所接受的,是印度月称论师的中观思想。在整个佛法理论中,中观对无自性讲得最为透彻。其他宗教哲学通常会以某个对象作为世界建立的基础,比如神本思想以神为创世第一因,唯物论以物质为第一因,唯心论以精神为第一因,但中观通过对心物一切现象的剖析,告诉我们,在一切物质和心灵现象中,根本找不到不变的、不可分割的实体。这一认识是解除妄想的关键。因为所有妄想都和自性见有关,有自性,就会产生执著,妄想由此展开。当我们认识到一切都是缘起的,是条件关系的假相,就能摆脱对心和物的自性见,体认空性。

百年树人和人成即佛成

  主持人:回到传统文化的教育,希望朱校长和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实践心得,包括在南老师那里的见闻。
  朱清时院士:目前,传统文化教育只是在试探中起步。南老师办了所吴江国际实验学校,孩子们在那儿学得很好,但这不能进入主流教育系统,就没有文凭,考不了大学。所以学生也就学几年传统文化,还是要进入常规学校。如果想在现行教育中把传统文化包含进来,必须动大手术。大背景不变的话,只是加一点相关内容,不可能有实质性的改变。比如高考中没有传统文化,很多人就不愿学,因为对高考没用。除非社会有接纳度,认为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很优秀,大家愿意招,没参加高考同样能找到好工作,有好前途,才能使传统文化教育这条路成为阳光大道。
  南科大自授文凭也是本着这种思想,我们不发教育部的统一文凭,靠自己的真本事让社会承认。如果将来大家抢着要南科大的学生,自授文凭就站住脚了。现在刚开始做,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做好。百年树人,教育要努力百年才能改造好,不能着急。
  主持人:佛教讲“人成即佛成”,怎么成为这样的人?
  济群法师:“人成即佛成”,是通过佛教教育,造就觉醒的人格。首先是认识到每个人都具有觉醒潜质,就像山中的矿藏,必须通过勘测找到它,才能以正确方法开采。其次是通过修行解除惑业,成就佛陀那样的断德、智德和悲德。当生命内在的无明被彻底瓦解,觉醒潜质被充分开发,就不再是普通的人,至少在某个层面和诸佛是无二无别的。也就是说,只有成为觉醒的人,才称得上“人成即佛成”。否则的话,即使做很多好事,也只是世间的善人而已。

孝道和尊师重道

  主持人:中国传统文化重视孝道,这对建立家庭和社会的伦理道德有什么作用?佛教是怎么提倡孝道的呢?
  济群法师:作为家庭来说,孝道是维系和谐的重要因素。但儒家对孝道乃至各种德行的倡导,往往是立足于亲情与血缘,是基于宗族伦常的关系,而不是以普世的价值观为基础,这就会有时代的局限性。
  在佛教中,是从知恩、念恩、报恩的角度建立孝道。父母给予我们生命,哺育我们成长,我们要认识到这是一份无与伦比的恩情,对此心怀感恩,然后基于这份感恩践行孝道,作为对父母的报答。这样的孝道就不仅是社会规则,更不是谁强加于我们的,而是出于人的良知。因为没有父母就没有我们的一切,所以怎么报答都不为过。从这个角度认识,我们就会把尽孝作为本分。
  这种感恩也是爱心和慈悲心的基础。如果一个人对父母都没有感恩之心,怎么可能对众生有爱心和慈悲心?今天的社会之所以如此冷漠,之所以有种种问题,缺失孝道也是重要原因之一。只有以孝顺父母为本分,才能推及他人,“老吾老及人之老”,再进一步扩大到所有众生。当我们把众生当作亲人那样心怀感恩,还会伤害他们吗?还会有人与人之间的对立和矛盾吗?
  朱清时院士:我从进化论的角度说,孝是有利于人类繁衍的文化。所有物种都是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,为什么人类必须有孝才能存续呢?因为儿女能孝顺父母长辈,才使人们愿意生儿育女。如果大家都不孝,谁都不愿生儿育女,人类就会走向灭亡。所以,人类一定要有孝道才能发展下去。
  济群法师:投入有回报,才愿意投入。这些年生育率不断下降,孝道缺失也是原因之一。很多人意识到养儿不能防老,很可能还被啃老,给自己带来种种麻烦,就没有生儿育女的积极性了。
  主持人:除了孝道,古代还特别强调尊师重道。据说黄帝当初三次求道,最后斋戒、沐浴、匍匐而去,才求得《黄帝内经》。历史上,还留下了断臂求法、程门立雪等佳话。但在当今社会,不论教师在学生心中的地位,还是学生对教师的认知,都不再纯粹,怎么看待这个问题?
  朱清时院士:现在的主要弊病在于应试教育,中学阶段就是如此。整个教育不强调真才实学、言传身教,把教师的作用变成了教练员,只是训练大家拼命做题,好在高考时得高分。解决这个问题,必须让教育回归正常定位,培养学生的真才实学和高尚道德,让他们学会做人。在这两方面,老师都应该起到榜样作用。二祖断臂、程门立雪的例子,都是出于强烈的求道心。就像当初鬼谷子招的学生,一心想学老师的看家本领,才有很强的求知欲。但现在的学生对老师哪有那么强的求知欲?因为老师只是做题的教练员,其实谁都可以训练他们做题,并不是不可替代的。而且老师让他们学得那么苦,他们对老师可能怨恨多于感激。所以这个问题主要在于师生的定位不清,一旦教育恢复本来的作用,老师能传授真才实学,全面引导,学生就会对老师有敬畏之心了。
  济群法师:断臂求法和程门立雪体现了一种价值取向,代表古人对法的无限推崇。事实上,现代人为了自己认定的价值,也会不惜一切。比如有人为了牟利铤而走险,触犯法律,甚至还有人为了得到电子产品去卖肾!问题在于,他们的价值取向错了,这种付出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伤害。
  学生怎么看待老师,有学生的问题,也有老师的问题。传统的儒释道都是让大家认识到,智慧、道德、高尚人格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,是真正值得追求的。建立这样的价值观,老师才知道为人师表的定位,学生才知道谁是值得尊重和效仿的。在佛教修行中,作为传法的师长,要有“具戒、具定、具慧、教富饶、通达真实、德胜于己、善说法、具悲悯、精进、断疲厌”的德行;作为求法的学生,要有“质直、具慧、求法义”的素养。各安本位,才能建立如法的师生关系。

从责任心到知行合一

  主持人:说到责任心,包括对他人的责任心,对社会乃至世界的责任心,传统文化中有很多例子,如范仲淹的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张载的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。在今天,我们怎样把这种责任心传递给学生?除了立志和发愿,应该有什么样的实践?
  朱清时院士:责任心,光靠说教是不行的,还要靠老师和周围人的言传身教,通过行动表现出来。如果学生看到的长辈都很有责任心,他们就会意识到,做人应该有担当。反之,如果成年人处处表现得没有责任心,学生自然会受到影响。
  我有两个真实的例子,都是在南科大发生的。有个学生因父亲打工受伤申请奖学金,他父亲给学校打了电话,表示一旦伤好找到工作就不要奖学金。这个学生第二年果然打了报告,说父亲已经有工作,不要奖学金了。另一例是最近发生的,有个学生成绩不错,但另一个学生发展更全面,综合考虑,就把一个重要奖学金给了后者。结果这个学生的父亲就来吵,学生也跟着吵,老师怎么解释都没用。两个人都是受到父亲的影响,表现完全不同。可见在一个人的成长阶段,受到的最大影响是来自父母、长辈。如果这些人斤斤计较,孩子会觉得,我不计较就是吃亏。反之,像第一个父亲那样看重自身努力,孩子也会效仿。关于这些,如果只是开个讲座说道理,学生未必听得进去,但会看自己的父母、老师和周围人是怎么做的。
  济群法师:在这个问题上,父母和老师确实会给孩子最直接的影响。这个影响是以信任为前提,日积月累,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的,所以作用特别大。但影响只是基础,真正从认识到生命品质的提升,还是离不开教育。
  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以及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四句教,就是责任心的教育,而且是全方位的教育。因为其中蕴含宏大的愿心,如果没有相应的视野、气魄和素养,我们就领会不到其中的分量,以及对生命成长的意义。当我们接受相关教育,认识达到一定高度,才会觉得这种愿心是理所当然的。只有这样,生命才是有价值的,而眼前利益只是梦幻泡影,不应该过于看重。这些观念主要来自教育。
  从佛教角度来说,就是要发起菩提心,以尽未来际地利益众生为使命。只有接受佛教教育,看清生命真相后,才会发现这是最有价值的选择。如果不这样做,生命是找不到意义的。一旦确立这样的认识,形成必须如此的定解,做起来就不会太难。否则,在落实愿心和责任心的过程中往往患得患失,甚至中途退转,究其根本,就是认识上还达不到。
  主持人:身教胜于言传的案例,体现了知和行的关系。阳明先生非常强调知行合一,那么,认知和行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?
  济群法师:知行合一包含两方面,一是做事,一是做人。从做事来说,学校教育不仅要传授知识,还要培养学生的实际能力。我也一直鼓励学生在修学的同时参与弘法,培养弘法的兴趣和能力。这样既能在大众需要时发挥作用,也能在实践中加深对法的认知,促进修学效果。从做人来说,学校教育通常偏于知识,佛学院也是同样。其实,佛法的重点不是经典,而是帮助我们了解自己。佛法给我们提供了智慧,关键是用这种智慧来认识自己,观察世界,思考并检验这种认识是否和真相吻合,是否揭示了身心和世界的本质。
  当我们通过观察,确信佛陀所言真实不虚,所学佛法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观念,进而以这样的观念指导生活,处理问题。否则,遇到问题还是会落入固有的串习和错误观念,还是会制造烦恼和纠结。只有在运用佛法智慧的过程中,才会让法落实到心行,进而转化为人格和生命品质。
  儒家道德也是如此,要立足于做人的角度来接受,而不是单纯地把它当作道理。如果知道很多道理,对别人说得头头是道,但自己的观念、言行丝毫没有改变,一切还是沿用以往的串习,所学没有在自身留下丝毫痕迹,就是知和行的脱节。这种知是没有力量的。任何道理只有转化成自己的人格后,说出来才是有力量的。因为你就是这么想、这么做的,所说的一切都扎根在你的生命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