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太宗曾说“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;以史为镜,可以知兴替;以人为镜,可以明得失。”能有这样的见识并身体力行,不愧一代明君。这三句中,“以人为镜”尤其难得。
  我们的修学态度是“真诚、认真、老实”,尤其是真诚:以佛法为镜,真诚面对生命存在的过患,认识到自己是充满迷惑烦恼的凡夫,是轮回的重病患者,勇于自我检讨,不自欺,不逃避。这句话看似简短,却蕴含深意,仅是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就很难,何况还要自我检讨!至于以佛法正见为镜来照自己,这中间有一个理解、接受、运用的过程。通俗一点,镜子是在那里,可你把镜子擦干净了吗?你的视力如何?你看得够仔细吗?即使看到自己的问题,你会不会当回事?这些都是变数,心行、外在的改变到底如何?很难说。这时,如果有人拿着这面“镜子”帮你“照”,那作用就能发挥得更好,等于是有了“法镜”和“人镜”两面镜子,其效果绝不是1+1=2,而是成倍甚至翻天覆地的改变。
  拥有这两面“镜子”的人,无疑是幸运的,我就是其中之一。无常、无我的道理似乎都明白了,但日常生活中怎么运用才是关键和检验。就拿我的工作来说吧,上海、宁波、温州,两年来不停地变换,中间出差、往返家和驻地,都是我所难以预料的,日常处事中各种变化更是层出不穷。懂得无常,我坦然接纳眼前发生的一切,少了以往的埋怨,多了包容,将心安住在当下,投入其中,甚至能以享受的心态去做事,获得了不少愉悦和自在。然而,仅仅这样“照镜子”,还是停留在道理上,而且只用到一面“镜子”。“镜子”必须天天“照”、天天“擦”,才能“照”得更清晰,否则只是“事后诸葛亮”!
  去年元旦回家,自认为自己修学多年,无常、无我的心态应该已经比较稳定,于是怀着少许的期待,邀请父亲到温州我的工作驻地小住几天。此前多次电话中已跟他打过招呼,做了充分的铺垫,原想问题不大,可谁知父亲在我买好机票后又说不想去了。我一下就急了,大为不解地盯着他问为啥,父亲说不放心家里水、电、煤气和暖气的使用,还担心会像前几年一样发生盗贼入室的事情。几番辩论过后,他也知道自己的担心是没必要,但最后就咬住一句“我哪里也不想去”。我几乎是求着他,说哪怕您去两天就回来,也算没有浪费机票钱。就这样,总算勉强说服他上了去机场的车,开始了多年未有的出游。
  事后,回想这段经历,我发现当时烦恼现前,恒常观念和嗔怪之心占据了我的头脑,“法镜”倒在了地上,“人镜”自顾不暇。我的眼睛被蒙蔽了,根本看不到“镜子”。没有了“镜子”的我,变成了一个怪物,变成了情绪的奴隶。所幸烦恼过后,我及时地做了补偿,向父亲道歉,承认自己不该急躁,获得了他的谅解。
  家庭就是道场,修学佛法后,我经常会用佛法理论观察日常事务,评判亲人,当然也会反观自己,但都是理论层面的,运用中往往是受阻的。周末我从温州或宁波回家,爱人可能在上课,也可能睡觉了,这都说不准,甚至我没带钥匙,打电话没人接,在门外等很久,都是发生过的。从无常、无我的角度,这些我都能接受。但是当我用钥匙开门,门却反锁了,我的怨气再也忍不住了;让我生气的是,这样的事竟然超过了三次;更让我火冒三丈的是她还理直气壮,说她习惯了进门就反锁。无常对我的考验就是如此严峻,一环扣一环,让我防不胜防。长期积累的以我为中心、预设等串习,掌控着我,盛怒之下我无法看到“镜子”。看不见自己的丑态,生气的结果就是她也不愿意接受我凶巴巴的样子,两人处于僵持状态。
  失去了正念,自然无法了解真相,而当我及时止损,平静下来问她为什么老是把门反锁时,她才回答我,她是习惯了每天下班一进家门就顺手把门反锁了。虽然我回来之前她是知道的,但每天反锁门已经是她下意识的行为,不会特意联系到我回来会怎么样。
  如果这些不顺心是被动地接受“镜子”的反馈,那么当爱人作为旁观者时,她就是一面清澈的“人镜”。我在家里经常和女儿发生冲突,有时会关心地问她对考研的思考,她让我不要管,或者认为我说的她都知道,没有参考价值。我对照“法镜”觉得自己的心态还算好,但对女儿的反应表示不解,郁郁不乐。这时,爱人说话了,说我的表情给人一种紧张的感觉,说明对外界的接纳度不够。当别人感觉自己不被接纳的时候,还会愿意和你沟通吗?我反问自己:我完全接纳她吗?虽然表面上看似平等,是为孩子好,其实,潜意识里还是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一部分,认为她应该怎么样,不应该怎么样,我都是为她好,她应该会听我的。有了这样的执念和预设观念,心态自然不会好,难以有好的沟通。
  通过不断地“照镜子”,我看到了真实的自己,而只有真正认识到自己,才能对症下药,治好自己的病。否则,“凡夫”“重病患者”都只是一个代号,一个模糊的概念,难以下药。不会吃药,药不到,病不除。因此,拥有两面“镜子”是幸运的,但“用不用,会不会用,怎么才能用得好”才是关键,否则,就是摆设,甚至还会带来更大的烦恼,培养慢心,越走越迷茫。